写在本科毕业之际。
日历翻到了七月,但我还穿着六月的衣服。
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,我坐在自习室里,对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文献综述发呆,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诞的事实——我已经“毕业”了,可我的课表上还有四门考试没打勾。典礼上那张穿着学士服的合影,像是被人提前塞进手里的一颗糖,告诉我“甜过了就好”,可我的嘴里明明还是苦的。
五年前刚刚踏进校门的时候,有人对我说:“八年啊,读出来就是博士了,多好。”可那时的我对八年没有概念,只觉得它是一个抽象的数字,远得像是别人的人生。
前五年像一场漫长的雨季,密集、潮湿,走得匆忙。每一学期都觉得“怎么这么忙”,然后在期末月的深夜里咬着牙告诉自己“下学期就好了”。可下学期从来不会好,它只是换了一批课本、换了一间教室、换了一位用不同口音念幻灯的教授。而疲惫就像一个忠实的老朋友,从来不曾搬走。我甚至怀疑,安慰自己的“下学期就好了”,本质上和小时候打针时护士说的“一点都不痛”是同一种善意的谎言。也许这是一种保护机制,让我不必提前面对一个更棘手的真相:医学训练的每一阶段,其实都是在把我从一个熟悉的稳态推向另一个陌生的境地,而中间那段震荡期,是避不开的。当时我还不知道,这段震荡期有一个名字。
记得第一次上解剖课,福尔马林的气味从楼道尽头就开始弥漫。我戴着乳胶手套的手第一次触碰到那具标本——一个曾经活过的人,一具曾被爱过的身体。那天回到宿舍,我在洗手台前反复搓洗双手,洗到皮肤发红发烫,却总觉得那股味道还缠在指尖。老师说:“你们以后会习惯的。”可我从来都没有习惯,只是学会了不在意。
后来的课越来越多。生理、病理、内科、外科、口解、口组、种植、修复,像被钻开的根管,你以为到底了,探针伸进去,发现还远远没到工作长度。我曾经认真地做过笔记,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在书页上画满标记,以为那些五颜六色的线条会永远刻在脑子里。可现在,让我回想一下三羧酸循环的具体步骤,我大概只能说出“丙酮酸”三个字就卡住了,这甚至还是一个错误答案。但奇怪的是,我清晰地记得某个下午,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打在投影幕上,教授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说了一句与课程无关的话:“你们将来对待病人时,眼里不能只有‘病’,还要能看见‘人’。”那句话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考卷上,却比所有应试的内容都留得更久。
也许这就是上课的意义。公式会被遗忘,名词解释会模糊,那些曾经让我通宵背诵的知识点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——可总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,融进了我的神经突触,变成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就像骨骼的发育,每一层骨板都在悄悄叠加,你摸不到它的生长;多年后X光片一照,才发现它已经那么厚了。
可“下课”这两个字,到底是怎么来的呢?
没有人打铃,没有人喊“起立”,甚至没有人明确告诉你:这一节课结束了。毕业典礼本该是那个铃声的,可我坐在礼堂里,穿着不合身的学士服,看着那位满头白发的教授走上台。他说的那些话我大部分都忘了,只记得“稳态”和“适稳态”两个词。他说人的身体是稳态的,心灵也是,医学训练就是要把你们从一种稳态推向另一种,中间那段震荡期,叫适稳态。他顿了顿,又说,适稳态是疼的。
他说“疼”的时候,我想起期末月的凌晨三点,我趴在桌上醒过来,脸下面是压皱的讲义,左臂酸痛得抬不起来。我想起从沾满小鼠气味的实验间出来,鼻腔深处残留的那种刺痛,洗澡时热水冲上去,它反而更清晰了。我想起每一次被从熟悉的环境拔出来、塞进另一个陌生的环境时,那种从胃底升起的、说不清是恶心还是惶恐的感觉——也是疼的,只是不太会向人描述。
我的右膝现在还隐隐作痛。毕业体能联考训练时留下的旧伤,我以为它会很快好,但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留了下来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走路时偶尔一卡顿,那块地方就轻轻抽一下,提醒我它还在。我觉得右膝是我身体最诚实的一部分,它替我记住了所有那些被我说成“没什么”的时刻,然后用每次一顿挫,替它们发声。
适稳态确实是疼的。
其实身体知道的事,心往往要慢半拍才知道。我的心大概还停在上一个稳态里——那个可以理直气壮地说“我还是个学生”的稳态。那时候课表是别人排好的,路是别人指好的,我只需要低着头走。现在抬起头来,四面都是岔口。临床实习、科研课题、实验数据、论文发表,这些词像一块块砖头,正被人一块一块码成一道墙,而我站在墙的这一面,还不知道门开在哪里。
从预科到本科,从本科到研究生,每一次“升级”都像是一次强制迁移。你被从一个熟悉的生态系统里连根拔起,移栽到另一个花盆里,土壤不同,光照不同,浇水量也不同。你以为自己是一棵有韧性的小树苗,可真正被拔起来的时候才发现,根须上还挂着旧土,有些根甚至断在了原来的花盆里。然后你被告知:适应一下就好了。
适应。这个词在医学里是如此常见,常见到我们忘了它在现实生活里有多么残忍。适应新课题组的节奏,适应临床实习的模式,适应每天在病房和实验室之间折返跑的日子,适应“再也没有暑假”这个事实。我上一次拥有完整的暑假,好像还是高三毕业那年。后来的每个暑假都被压缩成了两周、一周、甚至几天,剩下的时间要么在训练场上,要么在实验室里。而从今年开始,暑假大概会变成一个传说中的概念,像小时候信过的圣诞老人,知道它存在过,但再也不会真的出现在床头了。
前段时间导师找我谈话,语气平淡地说:“今年下半年要进组了,课题方向你先看看文献,下次组会做个汇报。“我点头,心里却在想:我连本科阶段的课都还没上完,你就开始让我做汇报了?可我什么都没说。因为我知道,在这条八年制的流水线上,没有人会等你真正“准备好了”才按下开始键。列车不会在站台上多停一分钟,你只能在它关门之前跳上去,然后在摇晃的车厢里慢慢站稳。
所以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——下课,永远还有下一课。课间休息永远是短暂的,走廊里挤满了匆匆去往下一个教室的人,你甚至来不及和上一节课的自己好好道个别。不存在漫长的假期,不存在真正的“休息够了”。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两节课之间那几分钟的间隙里,站在窗边喝一口水,看看外面的天,然后转身,推开下一扇门。
五年了。穿着学士服的我站在礼堂门口,看到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。那个倒影好像哪里都变了——脸瘦了一圈,戴上了眼镜,眼神里少了点什么东西又多了点什么东西。可又好像哪里都没变——还是那副不太习惯笑的表情,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下意识地摸手指关节。
五年前的我,站在这所学校的门口,对着“欢迎新同学”的横幅拍了一张照片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来上课的。现在我才明白,我一直是那堂课的一部分,是被放在不锈钢台上、被一双手反复触碰、被一层一层翻开的那具标本。时间是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,它不动声色地翻开我,教我认识自己骨骼的走向、神经的分布、血管的搏动。有些地方是疼痛的,有些地方是麻木的,有些地方翻开之后才发现,原来一直是空的。
我关闭文献,把收到的文件保存进桌面。鼠标点下“保存”的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个动作和当年在课本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的动作,本质上没有区别,都是在标记一个起点。
课程表上还是一片空白,可我知道它很快就会被填满。临床实习、课题实验、论文、答辩……每一格都密密麻麻。而我终将在某一天,把这一切调到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位置。
也许那就是稳态。也许不是。也许稳态从来不是一个终点,而是一种动态的平衡。
我的人生也将永远在“下课”和“下一节课”之间切换着、适应着、生长着。
我脱下学士服,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该准备下一节课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