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写于 2026 年 11 月 2 日凌晨。
说来奇怪,我时常羡慕“人类”,这个也把我包含在内的复数名词。我羡慕人类拥有丰富的情感,也有幸见证人世间的喜怒哀乐。数十万年进化而来的神经系统让我能够拥有这份馈赠,也在胸口生出一份重负:每一次微弱而有力的搏动,都将目之所及、耳之所闻的万物,压进百万亿突触里。
世界即是我过去的所历、现在的所处,也是未来的所往。这就是我参与的人间,也是我将长辞的人间。它让我能爱、能痛、能不忍,让我知道一切必有缘起,一切终有归宿。送出关怀时自己心里漫开的暖意,得知亲人离世后那场长久的恸哭,吵架时掌心里狠狠掐出的指甲印,便是我尝过的人间百味。
又想到凯撒所言,“我来,我见,我征服。”可我并不能征服安纳托利亚,我只能征服自己的欲望,譬如此刻,我征服了睡觉的欲望,而在凌晨写下这篇没头没尾的文字。
不过,若不追求凯撒那般功业,能做到「我来,我见」,也算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。旁观本身就是一种参与,当我进入世界的时候,世界也进入了我的一生。
此刻我趴在床上,手指代替嘴巴,涌出杂乱的思绪。四下安静,时间便像卫生间里的滴水声——越静,越听得清它一滴一滴地走。其实我也在某种意义上征服了时间:我把一个本该无声消失的夜晚,变成了可以被读到的痕迹。
时间从手腕上流过,我把世界装进大脑,再交还给语言。于是世界不仅进入了我的一生——我把我的一生,写成了整个世界。
后记:冷水、凌晨,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#
这篇文章的开头不在第一段,在浴室里。
那天没有热水。我在浴室里用冷水洗头,水凉得激人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——“人类能够拥有丰富的情感真好。”没有上下文,没有来由,就是一句纯粹的感叹。它自己从冷水里浮上来,像一句被激出来的实话。
如果那天有热水,这句话大概会随着泡沫一起冲进下水道。我不会记得它,更不会有半小时后趴在床上敲字的我。所以这篇文章的第一推动力不是灵感,是那点凉意,让我清醒到足以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。
我擦干头发,关灯趴到床上,盖上被子开始写。本意只是把那句话记下来。可写着写着,它长出了别的东西:那句赞叹只有阳光,我想给它配一点影子——情感是馈赠,也是重负;能爱,也能痛。凯撒是中途闯进来的,卫生间里的滴水声也是。两点多,写完最后一句,回头一看,发现“没头没尾”这四个字竟一语成谶:它确实没头——头在浴室里,被冷水冲走了;它也确实没尾——因为这篇后记还挂在后面。
有意思的是,这个写作过程本身,把文章又演了一遍。文章说“一切必有缘起”,缘起是一盆冷水;说“征服欲望”——那晚我征服的是睡觉的欲望;说“把一个本来会无声消失的夜晚,变成了可以被读到的痕迹”——而你此刻正在读的,就是那个夜晚留下的痕迹。文章以为自己在谈论世界,其实它是在谈论自己的出生。“人类可以为了抒发感情而克服客观的生理需求”,这句话我没有写进正文,但它就发生在正文诞生的那个凌晨。
凌晨两点多,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关掉手机,准备沉沉睡去。按文章的说法,我已经征服了这个夜晚;按更诚实的说法,是这个夜晚征服了我——冷水、失眠、和一句突如其来的感叹,共同把我按在屏幕前一个半小时。
但没关系。凯撒为功业征服,我为一句话征服。落点不同,动作一样。


